2009年4月26日星期日

一種衣裳,一種儀式

舊上海的老裁縫,給人量旗袍尺寸,一量就是二三十個部位。細緻到領前高、領後高都要不差分毫。他們把每件旗袍當作品,而好的旗袍,亦可穿一生,再傳給女兒的。

你說,如此用心的衣裳,怎麼可以不珍重地穿?即便今天做衣裳和穿衣裳的人,都不再那麼講究,但旗袍始終也不是生活化的。特別是今天在大眾中接受度最高的海派旗袍,其妖嬈與豐艷,不由你不用心對待。

去年夏天,看一女子穿真絲旗袍擠公車,長到腳麵的衣襟被一隻腳無情地踩個黑印,我的心不由跟著皺成了一團——如此虐待衣服,還不如不穿。

我反正對旗袍像對好書般,有敬畏之心。平時很喜歡穿布衣,但選旗袍,更鍾意絲綢的質感,那細膩的華潤光澤里,隱現的正是舊時代的風華。

雖然穿的機會不多,也還是有五六件旗袍,每一件都選在及膝的長度——太長,既古板又刻意且不便,太短,則失去旗袍內斂古典的韻味。

一件孔雀藍白團絲玫瑰織錦緞的,是我第一件旗袍,七八年前在桃園四巷做的,有點削肩的小設計,兩顆一字盤扣非常別緻。女友們都很喜歡,燕乾脆也買了深紅的棉布訂做,但她穿上卻直說彆扭,後悔沒買成綢緞的料子。

再一件暗銀紅軟緞改良旗袍也是我喜歡的,料子泛著珠灰的光,小方領與腰部各綴了黑色繡片,上繡深玫紅百蝶穿花的圖案。穿時在頭髮上插一支 綠檀牡丹簪子,整個人就靜下來了。一件像太極圖般分開了黑白兩端的軟緞旗袍,小小的珠片綴滿了衣襟。走到街上,有小女孩跑過來羨慕地摸摸我的衣服,女孩的 媽媽在旁邊抱歉地笑。

最好玩的是女友琳將嫁衣送我。琳至今說起來都可惜——那麼嚮往的一件衣裳。本來是量好的尺寸,結果她到結婚時胖了,無論如何也穿不上。於 是這件旗袍一次也沒在新娘身上亮相,就成了我的藏品。式樣是《花樣年華》裡張曼玉穿的高領口旗袍,水紅與金色格子相間的織錦緞,非常華麗,手工精緻,行走 時曲線順服,卻又絕不緊繃,很見裁縫的功底。穿時想到琳以珍物相贈的一番心意,格外地愛惜。

夏天快到了,又是旗袍季。猶豫著該再做兩件旗袍了。當然,還得瘦些。要不,實在是對不起那些嫵媚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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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20日星期一

旗袍,隔著歲月的厚重

隔著重重歲月,午後的我,在陽光落在白紗簾的斑駁光影裡,開始懷想那些穿著旗袍在上個世紀的歷史中走過的女子的身影。柔軟的絲緞,鑲邊的立領,精緻的盤 扣。綰起的青絲,恬靜的容顏。單是那些形容旗袍顏色的詞,入眼早已是流光溢彩,讀來滿齒芬芳。不信,請啟唇輕誦:素白、瓷青、淡紫、桃紅、蓮青、杏子黃、 藕合色……或許因為隔著距離,旗袍在我的臆想裡有著絕世的風情,是留聲機旁老藤椅上的風情,是水墨漸淡的畫布里的旖旎,是閨閣木窗前的婉約。

喜歡看張愛玲那張撫著腰,微昂了頭,睥睨一切的照片。蘇童說她是“磨破了領口的旗袍”。她有各式各樣的旗袍,包裹著她的雅緻,她的才華,她的落 寞。她筆下旗袍料子,有初夏的池塘,水上結了一層綠膜,漂著浮萍和斷梗的紫的白的丁香,彷彿應填入“憶江南”的小令裡。旗袍在她筆下更是流瀉著冷艷香凝。 《半生緣》中曼楨穿過一件淺粉色的旗袍,袖口壓著極窄的一道黑白辮子花邊,有著清純的嫵媚;《封鎖》裡的吳翠遠穿一件白洋紗旗袍,滾一道窄窄的藍邊,人如 其衣,素淡清雅;而《傾城之戀》里白流蘇著了一身幽暗的綠去香港見範柳原,範對流蘇說,你就是醫我的藥。流蘇脫下來的那件月白蟬翼紗旗袍,大概是被月光浸 泡過的吧。當時的月亮,孤影,冷眼,亂心。讀著張愛玲筆下穿旗袍的女子,看著她那穿著旗袍的照片,流年中的傳奇帶著塵埃落定的暗香和生動的苦澀,舊上海的 熱鬧與寂寞,浮華與蒼涼舒緩有致地舖展開來。

一襲旗袍下是細細密密的心事,是層層疊疊的故事,足以讓你的心底漾起波瀾。比如,林徽因,陸小曼……滿腹柔情與才情的女子,優雅端莊的麗影,讓我 想要仰視,想要靠近。她們嫣然一笑,遙遠的舊上海風情便隨之蕩漾開來。這些女子這般美,即使是隔了歲月來看,也絲毫沒有厭倦的。

旗袍的花樣年華再度綻放成嫵媚的煙火,應是王家衛的《花樣年華》。看過,就一定不會忘記影片中張曼玉所飾的蘇麗珍將自己置身於款款旗袍之間,一次 次地變換著,在昏黃的背景沉悶的音樂里神情落寞迷惘地走著,一舉手,一投足,將旗袍的美麗穿到了極致。 26件頻頻輪換的旗袍演繹的風情萬種把60年代的韻味推向極至,也將女人的溫柔展露無疑。畫面在歌聲中漸漸清晰,角色也愈加真實,“讓我狠狠想你,讓這一 刻暫停,都怪這花樣年華太刺激,都怪這花樣年華太美麗”,擦肩而過也好,曖昧試探也好,又或者動情、壓抑、掙扎、感傷,再美麗的旗袍,再絕代的風華,也終 究敵不過現實的殘酷。

還有她數年前的舊作《阮玲玉》:微捲的秀發,輕愁的眼神,嬝娜的身姿,淺笑嫣然,在或鮮麗或素淡的旗袍的流動中款款徐行,散發著她幽幽的馨香,旗 袍點綴著她璀璨卻短暫的生命。即使天然素顏,也可以與旗袍搭配得如此淡雅絕俗。陶醉在阮玲玉衣香鬢影中的我不禁感嘆,那樣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正合了葉傾 城對旗袍的讚譽之詞:“沉靜而又魅惑,古典隱含性感,穿旗袍的女子永遠清艷如一闋花間詞。”

曾想擁有一襲旗袍,白皙的底,粉色的花。但是,也僅止於想念。穿這樣的旗袍,走在江南的煙雨裡,撐開的油紙傘將雨化做溫婉的氣韻。或立於案前,讀幾頁唐詩宋詞,染幾處水墨山水,點幾朵青荷墨梅。然後,任前塵舊事湧上心頭。

如此。旗袍,便只能是一個與自己有著距離的夢境。

2009年4月7日星期二

靈魂活在旗袍裡

如果說茶是一種淡泊,那麼旗袍便是難言的寂寞。

旗袍,冷艷香凝。一想到它,就彷佛感覺到了那種曠古的憂傷和哀怨。不管橫亙了多少蒼茫歲月,無論經歷了怎樣的風塵遮蔽,旗袍那織金繡銀、 鑲滾盤花的華彩始終長留天地人心。一直很喜歡穿著旗袍的女人,曾經有一本哈德門香煙的畫報,每頁都是穿著旗袍的女子,無一不有著玲瓏的身姿,曼妙的曲線, 手中的香煙緩緩地燃燒著,裊裊上升的煙霧繚繞著的是一個寂寞的靈魂,在畫面定格的一剎那,便是一種絕美!寂寞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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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女人的靈魂活在了旗袍裡,不然它怎能如此恰到好處地將女人的美好勾勒出來?無論是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都適合它,它從馬背 上的民族走來,卻走進了無數江南女子的夢:低挽的雲髻、素手上溫潤沁透的碧玉鐲、耳畔輕輕搖曳的珠墜、瑩瑩的銅鏡,惟幔低垂的繡床,燭影搖紅的紗燈,還有 那檀香扇中散發出來絲絲縷縷的香味……

想到旗袍,會很自然地想起金迷紙醉的百樂門,時光倒流回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想像當時身處這個城市的女性,在虛空中漸漸浮現出的是一絲身著旗 袍的影像,就如同一種精緻的仿古信箋,空白的紙面上印染著淡淡淺紫柔粉的底子,縱然極淡,也還是千嬌百媚,蘊含著無限風情。張愛玲說:“大雅既是大俗,大 俗既是大雅”,旗袍便是雅與俗的極致。繁花似錦的面料,製成旗袍,亦能壓住那俗艷媚與張狂,透出一簾幽深的底蘊……很羨慕民國的女子,哪怕只是女校學生穿 的藍布旗袍,亦是那麼清素淡雅,氣質如蘭……

想到旗袍,便讓人想起溫庭蘊的花間詞,婉約清麗,卻又帶著無限幽怨!

還記否,那秦淮河畔的波光艷影,想當年,針線閒拈伴伊坐,到如今,卻只能把那份閒愁,換作淺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