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旗袍裡

我總覺得只有穿著藍色陰丹士林旗袍的女學生，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閨秀，她們三五成群地從書院裡走出來，手裡抱著書本，輕眉淺笑，直直的短發，直直的長袍，多半並不合身，有一點肥大，卻偏偏有種獨立小橋風滿袖的飄逸青春，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說的便是這樣吧？

胡同口賣板栗糕，白蘭花的小妹也穿旗袍，然而她們鍾情的是印碎花的棉布，袖子和裙擺做地略短些，顯得嬌俏，因為勞作，衣裳總是揉得稀皺，軟塌塌的，倒也有種家常的味道。

拐角“百樂門”裡的歌舞皇后，也穿著一件旗袍在台上顛倒眾生，旗袍是她的戰衣，做工可就繁瑣精緻得多了，腰身也服帖合體得多，質地非錦即緞， 刺繡摻金合銀，領口和袖緣都裝飾著明紗，絲絨，絹花，水鑽，甚至羽毛，裙擺下帶著長長的流蘇，整件衣裳彷彿是有生命的，隨著歌者的一舉手一投足而溜光溢 彩。

台下看歌舞的太太也穿旗袍的，沒有台上的張揚明麗，卻另有一種雍容華貴，料子自然是最好的，刺繡功夫也講究，就連一枚紐襻也要費勁心思，盤龍扣，同心結，蝴蝶鑽，領口與袖口也都三鑲四醌，捆邊又細又密，風流在暗處。 。 。 。 。 。

三四十年代，那真是一個旗袍的盛世。同時代女作家張愛玲說過，衣服好比隨身帶著的“袖珍戲劇”，是可以改變的“貼身環境”----果真是貼切，那穿著旗袍的浮生相，可不就像一幕戲？

翻看舊上海月曆畫片時，眼光總是不能不為那些女子身上的旗袍所吸引，蔥綠織錦，鵝黃水緞，褸金碎花，水鑽盤花。 。 。 。 。桃紅的輕紗彷彿聞得見香氣，一個人是一個人的嫵媚，然而她們在一起，就只是一個詞一種情調，叫懷舊。

據說旗袍的前身是旗裝，這真是無法想像。清宮戲裡的女子穿著臃腫繁瑣的旗裝，直統統，胖乎乎，和貼身剪彩玲瓏浮突的旗袍到底有哪點相像呢？

旗袍最大的特點就是含蓄的誘惑，它的包裹已經把女人的曲線美髮揮到了極致，而開叉處的春光乍泄則更是觸目驚心，簡直引人犯罪。穿著旗袍周旋於國際酒會上的宋美齡曾讓金發碧眼的洋人也大跌眼鏡，驚呼：“中國的旗袍是世界上最性感的服裝”！

這使得旗袍在“革命”時代裡的銷聲匿跡成為必然。後來隔個半個多世紀再現時，已少了很多味道，是什麼呢？

電影《花樣年華》讓旗袍又火了一把，張曼玉成為世人公認把旗袍穿得最美麗的女人。然而王家衛卻覺得對旗袍的癮仍然沒有過足似的，過兩年又拍了 一部短片《愛神》，片中小裁縫張震為名交際花功利做了一件又一件的旗袍，雖然她從沒有機會穿上身，然而兩個人卻已經隔著旗袍深深相愛，抵死纏綿。 。 。 。旗袍與它的主人，是靈肉合一，肌膚相親的。

還是張愛玲說的話，“我們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裡”，三四十年代的女子，是住在旗袍裡的。

而今天的人，即使穿上了30年代的旗袍，也只是扮了那齣戲，而沒了戲裡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