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日星期二

水土不服的旗袍

打開旅行箱,把那一件件紅的、白的、黑的……真絲繡花旗袍,統統放回箱裡。一邊放一邊惋惜地說,帶回中國去,把這些水土不服的旗袍帶回去。

也不知是哪一部電視片,放映了中國女明星穿著旗袍,在國外電影節領獎的鏡頭。那位女明星的大紅描花繡鳳的旗袍,讓老外的眼睛都拉直了,大出風頭。於是特意做了幾套旗袍帶到澳洲,還以為國外那些洋人都喜歡中國女人的旗袍。

在Geelong過聖誕節到了澳洲,忙於打工,沒有時間,更沒有心思穿旗袍。一天上班,忽見一西人婦女穿一件墨綠條紋旗袍來做按摩。我高興地像找 到了知音。只是她把中國的旗袍改良得面目全非。質地是彈綸的,腰身上擺還算保留了旗袍樣兒,無袖,領口開拉鍊還外帶一頂大風帽。上看像棉猴,下看似美人 魚,還別出心裁地在旗袍中間拴一根絲腰帶,倒像是古代大臣上朝的龍袍了。差點沒把我氣倒。

看見這樣穿旗袍的西方婦女,你能說什麼呢?她也許是喜歡中國,也許是熱愛我國的傳統文化,是追星族。我忍住笑,告訴她要改良無妨,哪怕改領、改 袖、改衩都行,只求她千萬別在腰上拴絲帶。旗袍最講究就是腰部的做工,靠收腰縫線顯出女人身材,暗蘊著內在的性感,顯而不露。隨著步履輕移,腰肢擺動,水 波蕩漾的撩人心。我強烈建議她把領上的風帽取下,腰上的絲巾披在肩上,這樣會更性感迷人。她倒是很虛心地接受,認真地答應,說願意重新改裝搭配。我才感覺 氣出得順暢一點。

隔天,一位西人男士請我去參加舞會。他是一位熱愛中國功夫的拳擊教練,我想他至少能懂一點旗袍的韻味,就選了一件玉蘭色的高衩旗袍,穿上它去跳舞 很好。我一派優雅地走到他面前,旋轉了一下身子朝他微笑。他驚喜地吹了一聲口哨,說:好漂亮!我噓了一口氣,重拾起自信,看來沒白穿。中國旗袍託了中國功 夫的福,讓他眼睛亮了一把。

可是我高興得太早了。我們走進舞場,開始跳舞。當沉浸在極其良好的自我感覺中,忽然發覺四周有人打量我,整個舞廳的西人婦女都望著我看,眼神怪怪 的,怎麼啦,我想。再歪過頭去看看,全場跳舞的西人婦女,不是坦胸,就是露背,不是拖地長裙就是短裙。我那優雅的旗袍卻將我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人家 是晚禮服。我穿成了粽子衫,難怪她們露出詫異的表情。怕是把我當成一百年前來澳洲挖金礦的礦工老婆了。

受到一次挫折的我仍心存希望。聖誕節那天,我特地穿上一件紅色真絲旗袍去上班。顏色倒是和聖誕老人挺匹配。老闆是位華人,開始看我穿旗袍也 覺得好看,但隨著一大群衣著隨意,大都是休閒服的顧客在店裡走來走去,還有人上下打量我。置身於這樣的氛圍,不要說別人怎麼看,連我自己也覺得彆扭,不倫 不類的像個怪物。在澳洲盛夏火熱的聖誕節,人們喜氣洋洋,誇張地吼叫唱歌,我穿一套中式旗袍扭來扭去,顯得過於謹慎,做作,簡直不合時宜。或許我真的該穿 那種改良旗袍,風帽、腰帶、裙擺及膝,腿側開高衩,足蹬黑色長靴,露一節白生生的玉腿,戴墨鏡外加一頭爆炸式髮型,方可與澳洲氛圍融為一體,中為洋用與金 發小姐媲美。

我終於對傳統旗袍在澳洲的生命力感到絕望,畢竟這種東方美是有其歷史、文化、審美情趣淵源,不是隨便可以“拿來主義”,到處移植的物件。旗袍,還 是要在中國背景的“錢塘自古繁華”氛圍中展示,在荷塘假山,亭台水榭間擺動,在小橋流水、與之相搭配的婉約、從容、溫潤、沉穩、欲藏又顯的風情,是中國女 人的專屬。旗袍這東西不是身材凹凸就能穿得像樣的,實際上,在中國生活中能穿出旗袍神韻的女人也不多見,何況是澳洲。更別

說我這個新移民了,那種特定的心態姿容,幾分優雅,些許高貴,是要有氣定神閒之風情的。為生活奔波的女人,表情和姿勢多少有些支離破碎,心急火燎的,哪有心情來配旗袍的韻味呢?

把水土不服的旗袍帶回中國,就像把一顆漂泊的心帶回中國。我的心依然是中國心,我的情依然是故鄉情。我依然對旗袍一往情深。旗袍是中國的,它是氣 質含而不露的才女,是庭院深深的大家閨秀,是書香門第的小家碧玉。旗袍衩開至大腿,如春光乍泄,搖曳生姿;旗袍緊裹腰肢,似風擺楊柳,步步傳情。若一襲旗 袍在身,凸顯我滄桑的美麗,緩緩步入成都的茶樓,泡一杯菊花春茶,聽雨打芭蕉樓台,伴古箏樂曲,捧一本《紅樓夢》讀上一段,抬眼望著遠方的青山翠巒,沒感 覺哪兒水土不服。

0 意見: